乐天马：中国需要“工艺师”

刘军宁先生日前发表文章，以30年前小岗村改革引发的我国经济改革经验为例，认为，(在中国)成功的改革大多源于底层对现状的自发变革行为。这种变革得到高层开明人士认可，得以在全国范围内推开。改革成功的关键在于高层善意对待底层变革要求，顺应底层变革的力量，才是改革成功的关键。

刘军宁先生的观点具有反唯理论的哲学背景。唯理论起源于笛卡尔的“欧陆理性主义”哲学。这种哲学从数学的严密逻辑性出发，认为自然和社会的真理也类似于数学真理，必须通过与研究几何学同样的方法才能得到。这派哲学后来被黑格尔发展到极端。黑格尔从方法论的整体论出发，强调整体，轻视局部，把人类理性的整体建构能力推崇到近乎万能的地步，经验则被视为碎片化的，因而没太多价值。

唯理论把人类社会理解为一种可以通过审慎思考来精心设计和完美建构的人造物，要求亿万民众服从于这种完美设计，开启了极权主义的大门。把整个社会国家理解为一种可用头脑加以建构的机器，必然导致某些具有超凡建构能力的“天才”高踞于民众之上，而民众则必定沦为只需要懂得服从的被动的机器零件，绝大多数人不再是目的，而沦为工具，既不需要大脑，也没有权利。人对人的统治和奴役就成为这种观念的逻辑必然。

唯理论在20世纪曾经达到高峰，给人类造成严重灾难，其弊病也得以逐渐显露出来。对唯理论的反思诞生了以波普尔、哈耶克等为代表的经验主义政治哲学学派。经验主义哲学从人就是目的，不可以被作为工具对待的伦理出发，认识到唯理论错误的根源在笛卡尔，用主要由休谟建立的经验主义哲学来治疗唯理论的疾病。认为人类社会没有一个总揽一切的超级大脑，不能像建筑施工那样，先精心设计好，再按图作业来加以建构。人类社会是由个体组成的，每个个体追求幸福和实现自我的目的必须得到充分尊重和法律保障。除了个体自身，再没有任何人对每个人追求幸福和实现自我所需要的信息知道得更多，因此，应当把决策权交还给个人。

经验主义认为，对社会国家，我们只能建立防范其崩溃和陷入混乱的必要规则，人类社会的历史已经积累了个人在社会中生活所必备的正当行为规则，我们所能做的只是通过议会和以法律的形式加以辨识、认可与明确。社会国家发展的前途，我们不能有设计好的目标，却可以拥有愿景，并通过每个人的点滴努力来将美好愿景变为现实。这种改进者被称为“社会工艺师”———把每个局部都当做艺术品一样认真对待，精雕细琢，以予以完美化的人们。

对我们每个人来讲，要想对社会国家做出积极贡献，该做什么？答案就是做一名工艺师。这也应了我们中国人常说的一句话：从小事做起，从眼前做起。一个开放的大社会，一个强大的中国所需要的，是众多了不起的从事局部改良的工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