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央行的贞节牌坊

　　【财新网】（专栏作家　张丹红）中文的一些俗语虽不中听，但往往画龙点睛，一语中的。“想当婊子，又要立贞节牌坊”便是一个极好的话粗理不粗的例子。

　　由于欧元区政治家迟迟拿不出令人信服的拯救统一货币的方案，欧洲央行不得不挺身而出。它一边高举章程和原则的旗帜，一边肆无忌惮地违章。

　　2010年5月10日是欧洲央行永远失去贞洁的那一天。时任行长的特里谢在欧盟仓促制定救助希腊计划一天之后向世人和市场宣布，将购买公众和私人债券，以恢复债券市场的功能。在很多专家的眼里，这不啻于犯法。

　　欧盟里斯本条约第123条严禁欧洲央行资助单个国家，包括认购国债。央行自圆其说的解释是：它并非在所谓一级市场直接认购国家债券，而是在二级市场从私人投资者手中买入。而且它的目的是保证金融市场的稳定，不是改善希腊、葡萄牙或爱尔兰的财政状况。

　　特里谢的历史性决定还违背了里斯本条约的第130条。该条款禁止欧洲央行接受欧盟机构或成员国政府的指令，同时严禁各国政府及欧盟机构对央行施加任何影响。在那个关系欧元区存亡的5月9日夜晚，成员国财长与德法两国领导人对特里谢轮番轰炸，要求他采取果断行动。由此可见，违规的又何止央行一家。

　　这项名为“证券市场计划”的举措不只将欧洲央行的独立性送上了祭坛，同时导致该机构的分裂。较有希望成为特里谢接班人的德国联邦银行行长韦伯（Axel Weber）因公开批评自己的上司而在央行理事会中陷入孤立。2011年2月，韦伯辞职。理事会中的另一位德国鹰派、央行首席国民经济师施塔克（Jürgen Stark）接替韦伯在理事会中的“异议人士”的角色。他坚决反对发行欧元区债券，并要求立即结束“证券市场计划”。

　　在这样的背景下，当2011年8月央行购买债券的行动非但没有结束、反而惠及意大利和西班牙的时候，施塔克一个月之后悲愤辞职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当时，欧债危机骤然加剧，欧元区第三和第四大经济体国债的收益率超过或接近7%的警戒点。假如没有欧洲央行的介入，恐怕意大利早已窒息在金融市场的高压下，欧元区也已经四分五裂。

　　不过，要给世界第三大国债市场解压，法兰克福的央行决策人这才知道什么叫上了贼船。总债务19000亿欧元的意大利，隔三差五便有融资的需求。难怪央行的资产负债表上，国债总额从2011年8月之后以平均每周80亿欧元的速度增长，12月达到大约2200亿。

　　当时，欧债危机从欧元区边缘蔓延至核心地区，甚至法国的较佳信用级别也开始发生动摇。银行互不信任，跨行交易几乎瘫痪，新一轮金融危机一触即发，且可能并发信贷紧缩危机，使正在衰退边缘徘徊的欧元区经济雪上加霜。货币联盟内外要求欧洲央行加大救火力度的呼声愈演愈烈。这些主要来自南欧的政治家和越来越多的经济学家期盼央行发射火箭筒，这是对央行充当较后贷款人（last of the resort）的婉转说法。对承继德国联邦银行传统的欧洲央行来说，为所有国债兜底将无异于自掘坟墓。难怪来自德国的反对声音较为响亮。

　　2011年12月21日，欧洲央行新任行长德拉吉下达发射火箭筒的命令，并欣然接受较后贷款人的角色。奇怪的是：非但没有人抗议辞职，一贯批评央行购买国债的经济专家们也平静下来，甚至对德拉吉表示赞许。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因是此火箭筒不是美英央行惯用的型号，德拉吉没有宣布将无限制购买成员国国债，从而犯下“原罪”，而是充当了银行的较后贷款人－－给银行三年的贷款期，前所未有的长；1%的利息，前所未有的低。500多家银行毫不客气地享受这一顿总额近5000亿欧元的自助午餐。

　　德拉吉开闸放水，一举数得。银行重新流动，向企业发放贷款，阻止信贷紧缩危机爆发；央行鼓励银行投资债券，使意大利、西班牙融资费用大幅回落，欧债危机明显降温；央行基本不需再购买国债，不再给批评者授以口实。

　　如此皆大欢喜，何不再来一次？2月29日，欧洲央行第二次空降钞票，喜欢军事语言的形容央行发射的是迫击炮。在同样优惠的条件下，800家银行禁不住诱惑，申请了近5300亿欧元的巨额。

　　曾几何时，欧洲央行视美联储的量化宽松政策为眼中钉，认为它必将换来高通胀的代价。而到了紧急关头，法兰克福银行的大手笔毫不比美联储逊色。这一万亿欧元的救市措施是否会在两三年或四五年之后导致两位数的通胀率，现在还很难说。欧洲央行一边为下一场危机埋下隐患，一边声称不会放弃接近2%的通胀目标，信誓旦旦地说将及时使资金回流。而及时退出量化宽松政策一直是全球央行的较高难动作之一，退早了可能扼杀经济复苏，迟缓的结果便是泡沫加通胀。

　　有了一万亿欧元的再融资操作，央行有一段时间没有在二级市场买国债了－－看来德拉吉十分在意央行的贞节，不愿背负违章的罪名。但他的火箭筒和迫击炮却为违背章程开了后门。央行虽没有公开呼吁欧洲拿了“救济”的银行们去购买问题国家的债券，但也毫不掩饰这是他们乐见的结果。

　　首先，向央行借贷需要证券担保，央行将门槛调至较低。在2月27日之前，连希腊债券都可充当担保，可见央行用心之良苦。另外，银行再融资的利息只有1%，与意大利、西班牙债券相差几百个基点，傻子才不做这样稳赚的生意。央行一方面接受高风险国家的债券作贷款担保，另一方面印钞给银行鼓励他们购买国债，这与直接资助国家有质的区别吗？

　　不管欧洲央行如何明里暗里地违反自己的章程和规定，是特里谢、德拉吉和他们领导的机构保持了欧元区的完整，并帮助意大利和西班牙渡过了较危险的时刻。现在，德拉吉暗示将暂时“洗手不干”。他打算拉开与政治的距离，重建央行的独立性。换句话说，他想认真修缮一下有些荒芜的贞节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