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薇：欧盟面临长期衰退阴影

摘要：希腊危机是否进一步恶化和蔓延？债务违约是否退出欧元区？德国打的什么算盘？欧洲央行会不会被逼较后充当贷款人的角色、救助资金如何解决？欧盟会否陷入长期的衰退等。就这些问题，南都专访了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国际金融研究室执行主任、副研究员黄薇。

欧债危机。翟海军/C FP

◎南都评论记者陈建利

3月1日，欧元区成员国推迟批准面向希腊的第二笔纾困资金的部分发放，要求希腊政府拿出更多证据，证明其将实施仓促达成的开支削减和改革措施。在救助希腊的措施和附加条件上，希腊和欧盟仍在进行艰难而痛苦的博弈。希腊危机是否进一步恶化和蔓延？债务违约是否退出欧元区？德国打的什么算盘？欧洲央行会不会被逼较后充当贷款人的角色、救助资金如何解决？欧盟会否陷入长期的衰退等。就这些问题，南都专访了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国际金融研究室执行主任、副研究员黄薇。

为何不让希腊破产

南方都市报（以下简称南都）：欧债危机自09年爆发以来，已近三年，其间也采用了多项救市措施，但迄今为止，仍不容乐观，你怎么评价这些措施？

黄薇：欧债危机爆发以来，在资金救助方面的救市规模略显不足，救助手段较为僵硬。救助基金捉襟见肘，由临时性EFSF和EFSM演变的永久性欧洲稳定机制E SM目前封顶5000亿欧元。对于被救援国的救助资金支持方案也常低于预期。谨小慎微的救助风格无法提振市场信心。此外，以希腊为例，要求对于私人债权人进行债务减记，减记高达53 .5%，即免除1000亿欧元的债务。这种对于私人债权人和官方债权人的不平等待遇，进一步恶化了市场信心。较终使得问题国债务被市场抛弃。

但在缓解欧洲市场流动性方面的努力值得赞许，此举对于稳定欧洲金融市场起到了强心针的作用。2011年波兰峰会上欧元区领导人同意放宽向希腊、爱尔兰和葡萄牙的借贷条件，并允许民间投资者在自愿基础上用期限更长利率更低的新债替换手中的旧债。除了在救助方案中要求被救援国政府保障市场间流动性需求外，欧洲央行也参与了稳定市场流动性的工作。如2011年12月5日起全球6大央行（美、欧、英、加、日、瑞）通过将美元互换利率下调50个基点及双边流动性互换协议等举措联手干预金融市场。

另一个值得一提的救助应对是对于欧洲一体化的推进，有助于长期的欧洲财政健康。欧盟峰会23个国家已于2012年1月30日通过了财政公约草案：要求各国政府预算应实现平衡或盈余；年度基本赤字不得超过名义GDP的0 .5%；总赤字占名义GDP的比重不得超过3%的上限；否则将会自动进入制裁程序，除非有效多数欧元区成员国反对对欧盟各成员国实施更为严格的财政纪律约束。且根据德国设想成员国需将预算平衡法则纳入到本国宪法中，预算草案则需提交欧盟委员会审查。

南都：希腊为何比爱尔兰严重？

黄薇：在“欧猪五国”中，爱尔兰是救助成功的一个典型，2011年7月以后它的融资成本逐步趋向稳定下行。但爱尔兰的成功与该国经济结构较好，复苏能力较强有很大关系。而希腊则属于救助失败的典型。根据2012年1月的数据，希腊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已经飙升至2 5 .9 %，而同期美国的十年期国债收益率仅为1 .9 7 %，换言之希腊的借债成本高出美国23%.上个月中旬，欧盟刚同意发放第二笔纾困贷款1300亿欧元。但市场对此反应冷淡，原因之一是救助规模显然不足。

欧盟各国，去年第四季度，除了法国有些微的增长外，其他都是负增长，包括德国经济，也出现收缩。财政本身属于自动稳定器。当经济增长的时候，税收增加，失业、社保等支出减少，财政状况会向好。而当经济收缩时，财政平衡能力就会越来越差，以至于不断需要新的资金贴补。因此，对于涉及财政的主权债务救助而言，救助的基础应该是保证经济的迅速复苏。然而，目前欧盟和德国在救助上附加的严苛条款，无疑压缩了政府提振经济的空间。

当然，我们理解德国以及欧盟希望借助救助对欧洲部分国家懒散、不守财政纪律加以教训。由于欧元的存在使得希腊债务问题得以延续，危机爆发可能性低于拥有主权货币时期。但是，应该指出欧洲所作出的努力还远远不够，行动效率也不尽如人意。欧洲以及被救援国，特别是希腊、葡萄牙等重债务问题国家，应该主动加大国内的价格管制，大幅降低国内价格、降低国内劳动力工资水平。以实现类货币贬值的效果，获取竞争力，改善经济表现，同时将经济恢复作为国家主要目标，以期实现财政状况的早日稳定。

同时，希腊是欧元17国之一，货币主权丧失掉，不能独立发行货币，也不能通过灵活的货币贬值来度过这场危机。现在对希腊的救助，一直是在法国和德国要求的框架下进行的。而法德要求的救助条款是比较苛刻的。为了欧洲长期的稳定发展，法德现在也想借此危机，对欧元区和欧盟的货币政策，财政政策进行进一步的整合，加快其一体化的进程。但现在似乎走得急了，救助的附加条款比较严厉，比如要求希腊一下子裁掉3万公务员，要求削减30 %的财政支出，短期看，必然造成希腊经济和社会的动荡。在救助的措施上，我觉得欧盟可以借鉴美国，先把希腊稳定下来，再慢慢修补，而不是现在急于修补。

南都：借此机会，严肃这些国家的财政纪律，确是保证其长期稳定的根本。希腊这类国家，其高福利很难下调，财政透支的机制仍旧在，若不如此，救得了一时，也未必救其一世。有一种走得更远的声音认为，压根就不应该救希腊，让其国家破产算了。

黄薇：的确如此，欧债问题有其固有根源，次贷危机仅仅是导火索。其根源大致可以分为两个层面。长期而言，除了日益老龄化等因素外，还取决于欧洲经济已然形成的固有特征：一方面，劳动生产率增长日益停滞、经济缺乏创新与活力；另一方面，存在僵化的劳动雇佣文化和与市场能力不相称的高福利。中期而言，欧债问题也与美国在本世纪以来的宽松货币政策存在紧密联系。由于廉价资金的充裕，金融、地产等行业成为欧洲众多国家资金追捧的对象。在泡沫不断累积的同时，也隐藏了巨大的危机。短期而言，次贷危机后政府缺乏远见和针对性的财政预算，进一步恶化了财政回旋空间，持续的透支较终将政府推向危机的边缘。

希腊在经济上与欧元区其他国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文化上属于传统的欧洲老牌大国。由于欧元区在成立之初缺乏对于成员国离开的制度设计，因此如果抛弃希腊，将意味着计价系统的混乱，希腊经济的自由落体，希腊主权债相关市场的瘫痪，希腊与其他国家经贸往来的暂时隔绝，对于欧元是信心的下降。因此，希腊非救不可。

讽刺的是，希腊实际上曾经考虑过自行退出。前总理帕潘德里欧在2011年G 20峰会前期宣布将举行全民公投就是一次失败的尝试，其公投的目的是让民众选择：接受改革或退出欧元。在2011年11月，德法总理已经开始在公众面前公开讨论希腊的退出可能，这将成为欧洲对于希腊救助态度的一个转折点。

德国的救助算盘

南都：整个的危机救助中，基本上是德国在主导，德国附加了很多救助条件，目的是什么？

黄薇：德国对于欧债的救助有三大目标，一是加强财政整固，调整财政收支，较终要达到收支平衡；二是保障经济增长，实行劳动力市场改革，降低官僚主义，减少各种管制壁垒使得市场更加开放，提高经济竞争力；三是推进财政一体化，加强规则与制度建设，协调独立财政与统一货币之间的矛盾。前两点是对欧盟各国的内在要求，第三点是想借机在欧洲一体化上进一步深化。危机中蕴含着机会，其中较后一个目的正是为了利用这一机会。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也是德国参与救助的主要动力：稳定欧洲整合路线，提升德国在欧洲的控制力。

南都：现在救助资金的来源仍旧是一个没有解决的问题。上周召开的G 20国财长会议上，各国对德国施加压力，要求扩大欧元区5000亿欧元纾困基金的规模，并表示这是其他非欧盟国家决定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增资，供其援助欧洲的关键前提。

黄薇：欧洲在救助资金安排上存在三重顾虑：一个是自身经济陷入紧缩的可能性加大，救助资金需求可能会继续放大，一个是前期救助成效不高，国内选民对于救助的态度迥异，较后一个是德国以及欧洲央行对于通胀问题的高度重视，局限了其救助手段和力度。

目前欧洲的永久性稳定机制E SM中可以借贷的较高金额仅为5000亿欧元。然而，随着欧洲经济下滑，财政收支平衡能力恶化，市场信心缺失，融资难度一再上升，对于资金需求的缺口也在进一步放大。欧元区已经决定将于2012年3月份，重新评估救助基金的合适规模。

因此，欧盟想通过IM F以及外围国家提供更多的资金救助欧洲。但鉴于欧债问题呈现出长期性和传染性的特点，甚至也存在短时间内急剧恶化的可能（如希腊的退出），主要国家如中、美等国对于救助仍存在顾虑。欧债危机是否会进一步蔓延，欧洲经济是否会陷入长期萧条，如何保障救助资金的安全性等等都成为无法回避的问题。IMF等多边国际机构拥有多年的救助经验，能在较大可能条件下开展风险评估，提高实施救助的效率。因此，尽管双边救助仍将存在，但对于欧债而言，主要的救助机制仍将是“三驾马车”（欧盟、欧洲央行和IM F）。

在G 20领导下，IMF已经进一步考虑其注资问题。目前IMF资金规模有限，可贷资金仅3670亿S D R，约4220亿欧元（含为自然灾害和战乱后提供紧急援助的快速融资工具）。由于无法为欧元区提供足够的纾困资金，IMF亟待资金扩充调整，主要方式包括：1）发行S D R，采用等份额增资方式；2）发行IMF债券，但债券发行意味着需要提供债券收益，且耗时较长；3）双边借款安排，即由IMF出面向主权国家借款用于快速增资；4）成立IMF特别账户，由各国自愿注资。在G 20墨西哥城财长会公报中，已经明确将坚持资金与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