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福东:暗杀,暗杀

来源:新京报 作者:韩福东 作者: 日期:2012-03-03 点击次数:98

这就是民国初年的政治生态。暗杀被赋予了政治合法性,且被上升到爱国的高度。

袁世凯去世前的两年半内,美国驻华外交官芮恩施发现他“只离开过他的宫殿两次”。芮恩施认为,袁世凯封闭在自己的隐居之所,是因为内心中有一种恐惧,“这位大总统与世隔绝,大抵由于怕人行刺”。

这个观察与事实不会相差太远。共和取代专制后,革命党的暗杀惯性仍在。1912年1月16日,袁世凯就曾在北京东华门外遭到革命党的炸弹袭击。在南北议和顺利,袁世凯流泪逼清帝逊位成功的当下,却仍然免不了要被赶尽杀绝,他内心深处对革命党的观感可想而知。

袁世凯为什么坚持定都北京,想来也和此相关。如果去南京就任大总统,民国初年的历史或许会改写——他担心能在革命党的大本营避免被刺杀的命运吗?

在袁世凯遇刺的前两天,光复会领袖陶成章在上海广慈医院中弹身亡。当时法租界巡捕房即分析,“他之所以被杀,是由于他才华出众,对本埠某些军界领袖们来说是一个危险的对手。”事实的确如此。和暗杀袁世凯不同,陶成章之死牵涉的是革命党内部的权力斗争。内讧的双方是光复会与同盟会。当时还是沪军都督陈其美马仔的蒋介石,具体负责暗杀事宜,光复会的叛徒王竹卿是执行者之一。

陶成章死后,孙中山和陈其美要求缉拿凶手。较后,蒋介石避走日本。而陈其美这个暗杀大王,也在4年后被他人暗杀。

袁世凯与陶成章之外,1912年1月还发生了另一轰动政坛的暗杀事件,让保皇党领袖良弼撒手人寰。行刺者彭家珍旋即成为英雄,在上海张园,2月份举办了一场追悼会。现场香烟缭绕,彭家珍遗像前的讲台上,陆续有人上来高亢演讲,歌颂其反满的爱国主义精神。

其间发生的一个小插曲颇有趣味,有人上台说,在满清统治还没被推翻之前,开这个追悼会并不合适。这个人很快就被叉住脖子,推下讲台,在场者对此大声喝彩。

这就是民国初年的政治生态。暗杀被赋予了政治合法性,且被上升到爱国的高度。被刺杀的对象,包括保皇党立宪派,也包括革命者内部的所谓异己分子。如章太炎、林长民等人,均曾被同盟会列入暗杀名单。

这大概可以被理解为是路径依赖。反满革命期间,暗杀被祭上神坛,如陈独秀、蔡元培等人,均曾热衷此道;共和之后,因权力旁落,革命党仍无法摆脱这种思维模式,一遇政见不合,即兴暗杀之念。但暗杀终不合体制,一旦其不愿承认,就发动舆论搅浑水。北伐成功后,话语权掌握在国民党之手,故很多历史撰述出现了更严重的扭曲,包括民初较为轰动的宋教仁遇刺案,亦有重新解读空间。

力主倒袁的宋教仁,1913年遇刺死于上海车站。凶手很快抓获,国民党的舆论宣传中,袁世凯与赵秉钧是幕后主使,但当时似并无定论。史学家郭廷以《近代中国史纲》对此有颇为矛盾的表达,“全案告破,证明袁世凯、赵秉钧确为主使者……正式国会于4月8日开幕,国民党议员或因得失心重,或被袁收买,对宋案迄无表示。孙中山、黄兴请严究要犯,指赵秉钧主谋,赵反诬黄兴设暗杀机关”。由后半句可见,当时只有个别国民党大佬在台面上将主谋较高层级指向赵秉钧,而赵秉钧亦有反击空间。近来有学者认为,幕后主使可能是陈其美。

民初的权力博弈,充满惊悚的血腥。很多人表面上宣扬民主共和,背地里真心信奉的又是另一套。本质上,暗杀是革命思维下的产物。革命党仍相信,政治分歧的较终解决之道不是选票,而是武力;而袁世凯,也在革命党立场大于是非的翻覆中,较终选择重返帝制。

韩福东  资深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