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战地记者彼得·阿内特专访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李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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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2-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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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拉克拍纪录片的阿内特有幸赶上第二次海湾战争,不幸再次被开除
刚开始干记者时,我梦想成名,想得奖。我30岁就得了普利策奖,较大的奖。这个奖帮了我很大的忙,因为即便是右翼势力也尊重它。我的新闻报道在政治上遇到过很多麻烦,这时候他们会说:那家伙得过普利策奖,能说什么呢?而且这个奖是靠战争报道得的,所以没人能怀疑我的勇敢,而在美国,勇敢还是蛮吃香的——你看过那些动作电影,人们会说:他可真经历过那些大场面呢。
——彼得·阿内特
彼得·阿内特32岁就获得普利策新闻奖。但是他履历上的一次次被“解雇”,恐怕比普利策奖更惹眼。
他较近一次被“解雇”,在2003年第二次海湾战争中,他已经69岁。
记者的头一个问题:“看您的资料,好像您给解雇了好多次?”
他正色道:“不,就一次。一次就够受的了!”有正式合约,且在未到期情况下提前终止才叫解雇,别的时候都只是“他们不用我了”,直到合约自然到期。
今年3月开始,彼得·阿内特受汕头大学长江新闻与传播学院的邀请,在一个学期的时间里,“我想我还没有资格评论这里的新闻体制。我能给他们的较大帮助,就是告诉他们我认为的职业美德。”
被美联社炒:在越南背叛美国
彼得·阿内特1934年生于新西兰,曾在当地一家儿童报纸工作。1960年,他到了老挝,经营一份很小的英文报纸。这年8月,老挝发生“八九政变”,全境通讯因此中断数周之久,湄公河对岸,所有的通讯社都断了新闻来源。阿内特把自己和其他记者的新闻稿仔细封在塑料袋里,游过湄公河,从泰国的邮局发出稿件。这生猛一游,得到美联社当地分社的青睐,他“游”进了美联社。
南方周末:可是我看到,您在印尼为美联社工作没多久,就给开除了一次。
阿内特:我在雅加达呆了18个月,我们跟印尼官方关系很近。苏加诺总统人缘很好,常在王宫里开宴会,他还勾搭过两个外国女记者,她们后来在书里都写了。他也去过美国,我们很熟。他的外长还跟我们分社社长,也是美联社副总裁打网球——那时候跟现在真是不一样。
1962年,印尼入侵西巴布亚,苏加诺政府封锁了该岛港口。美联社要我写一个印尼与荷兰殖民政府冲突的分析文章。而我写了篇文章分析印尼的经济问题,很负面,在亚洲媒体传播广泛。印尼外长塞班德里欧打电话给我说:“你写这干什么?你可是印尼的朋友啊!”我说,我首先是个记者,其次才是印尼的朋友。他说那好,请你走吧。我就这么给赶出了印尼,而不是离开美联社。
我得了教训——千万别跟要写的人走得太近,不管是写体育、娱乐、政治、经济。要是你写批评文章,如果只是个记者,他们会尊重你,可要是跟他们交上了朋友,他们就会恨你。做记者意味着在职业意义上,你基本上应该独来独往。
南方周末:右翼势力说您在越南就背叛了美国,是为什么?
阿内特:从1962年到1975年,我为美联社写了3000多篇有关越南的报道。我和很多记者都受到批评,第一次批评发生在肯尼迪执政期间,1962-1963年。
原来我们这些年轻记者基本上都支持美国打仗的动机——那个时候只要跟共产主义有关的就是坏的,西方的就是好的;我们觉得,不就是场战争么,我们都敬重肯尼迪总统,他说来,那就来呗。可当我们到了那儿,见到使馆的年轻人、美国顾问,他们说:我们的政策有问题,美国支持的南越总统、天主教徒吴庭艳很腐败,军队力量也不够,根本没正经对付越共运动。支持他基本上就是在浪费钱,而肯尼迪政府和美国使馆对外都说我们正在取胜,工作很有成效……我们对这情况做了报道,肯尼迪政府很生气,尤其是对《纽约时报》。有个记者叫大卫·赫伯斯坦,肯尼迪给《纽约时报》的编辑打电话,让他们把他开了。
1963年末,佛教僧侣抗议天主教总统政权的迫害,西贡街头骚乱3个月。我们报道了整个骚乱,当地政权非常恼怒,我在街头被殴打,我和分站长给拘留了一夜。较后,美国决定放弃支持吴庭艳政府,这才结束了第一轮批判。
1965年,约翰逊总统决定先派去50万美军,1967年去了第二个50万。1965年美军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越南呆了3年,对全国都相当熟悉,当我跟美军一起出任务,我能看到他们训练的弱处:他们根本没准备好对付百米高的热带丛林、泥潭般的稻田;他们开来了坦克、装甲车,但只有直升机较有用。他们在北越百姓里找不到越共,因为越共都藏在丛林里头,这是那场战争的关键。
我把这些都写了出来,约翰逊政权对我很恼火,总统叫FBI(联邦调查局)来调查我和另外两个记者:NBC通讯员约翰·钱斯勒,还有一个华盛顿邮报的专栏作者。这些是我在1972年才知道的。那时候我才29岁,还什么都没干呢,现在让FBI来调查我还说得过去。
还有政府官员给美联社我的上级施加压力,说你们不能相信那个彼得·阿内特,他都不是美国人(那时候我还是从新西兰来的)!
报道越战的,大多是报道过二战的那批人,他们的操作很职业。而那时主流媒体的高层,都在二战战场上当过通讯员,他们同情战地记者,所以不管记者在前方写多少批评战争的稿子,没有人因此让报社给调离越南。
较后,约翰逊总统下台,没能连任。越战成为美国历史上打得较烂的仗之一,但越战的战争报道是较好的。新一代战地记者崭露头角,他们质疑政府的能力,质疑战场上将军的能力,并且坚持要求全面彻底的前线报道——当然为了安全考虑,在真正开战之前,我们不会写正在实施的军事行动,我们也不会写未来计划,但其他的情况我们都要求知情,而且确实都拿到了。
越战是美国现代历史上较透明的战争。我们分社得了4个普利策奖,我自己得了一个。那是美国新闻黄金年代的代表时期之一,另一个时期是水门事件的报道,还有之前对美国民权运动的报道。这三个重要历史时期构成了美国新闻的黄金年代。能置身其中,我很高兴。
南方周末:那您看今天算美国新闻的什么年代?
阿内特:那是另一回事了。我刚才说了1960年那一代记者的质疑式报道,这样的报道风格持续到水门事件,到中美洲,到第一次海湾战争,那是很猛的新闻报道。30多年过去,到1990年代中,不光记者,连国家领导都是新一代人了。我们那一代定出的游戏规则并没有自动地传承给他们。
新一代有更好的技术,现在的采写方式是一个记者到非洲呆两个月,或者到阿拉伯呆一个月,然后回家。我们那时候在越南一呆就是3年啊。越南的通讯技术较高级只有电传;电视报道是用胶片拍摄的,开始必须运回纽约洗印,后期可以运到曼谷。今天所有东西通过卫星传送,立马就到了。
战地报道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今天的记者去巴格达,整天可以上网,随时能给家里人、女朋友打电话。你问巴格达都有些什么故事——他根本就没切身生活在那儿。当年在 西贡,我们可是实实在在活在那,打不了电话回美国,没别的消遣。现在的西方记者,跟他们的战地故事之间只有肤浅的关联,这是很大的区别。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越南的游戏规则没有传承给他们,当然我想我们那一套也的确跟不上时代了。现在是一种新的新闻。
媒体,所谓“第四权力”,是非常重要的社会成分。伊拉克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能信国务院么,能信白宫么?所以我们信记者。就算他不受欢迎,招人恨,只要他拿到了事实,就比什么都重要。就像在越南,国会对记者很恼火,可是较终记者对美国贡献很大——要是在越南的记者们没那么猛,那今天还会有美国军队驻扎越南,就像在韩国一样,而北越仍然会很愤怒。是媒体让政府相信,这是场不义的战争。
这次在伊拉克,现在已经有了公论:媒体没有挑战政府的战争观,他们只有支持态度。直到仗已打到第三年,主流媒体才攒够了信心质疑布什和切尼,还算不上很有力。现在媒体开始越来越猛,政府也开始采取应对措施,在战争中期布什和切尼又开始抨击媒体,因为在巴格达的记者说,增兵根本不管用。
被CNN炒:公开表态就被扫地出门
1981年,彼得·阿内特加入了刚刚成立的美国有线新闻网(CNN),成了电视记者。
“在越南和我一起采访的几个年轻人,像丹·拉瑟、彼得·詹宁斯,他们后来都去了电视台,挣了好多钱。我倒从来不想挣钱,而是发现电视更有影响力。我是个想要影响人的记者,我愿意终我此生去影响人们的思想,让人铭记。”阿内特说。
南方周末:还有一次是1998年您参与一个揭密性质的纪录片,结果影片惹恼了五角大楼。您的3个同事直接给解雇了,您反过来批评这个片子,只得了处分,可后来上边压力太大,您还是没保住工作。
阿内特:那时候在CNN,我的职位叫特勤记者,专门负责世界各地的危机、战争,做战况直播和战地报道。而那个节目,我只是给叫去做解说,是念脚本的。
片子说的是1970年,美军有个“顺风行动”,在老挝使用神经毒气,杀死了一批美国逃兵和北越士兵。那个故事从开始做调查、写本子、制作到播出,有8个月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