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少中：谁说我不承认北京有空气污染

　　【财新网】（记者 崔筝）58岁的北京市环保局首任新闻发言人杜少中卸任了。2012年2月10日，北京市公布一份人事任免名单，杜少中名列其中。这位曾入选“全国十大公务人员微博”的网络红人，在卸任北京市环保局副局长一职的同时，也离开了环保局新闻发言人的岗位。

　　 杜少中在北京市环保局工作了12年。此前，他在首钢工作了11年，在北京市委工作了19年。他戏称，自己进环保局之前是环保盲，一点都不了解，但“也算是了解一点环保，毕竟在污染企业工作过嘛”。

　　 从2003年开始，杜少中兼任北京市环保局新闻发言人。在他的任期内，北京的环保交出了一份五味杂陈的答卷。例如，机动车和油品标准从国一提升到国四，但全市机动车总量也从200万迅速增至500万辆以上。北京的“蓝天”数越来越多，但公众对空气质量的质疑也越来越强烈。

　　 近一年来，在全国上下关于空气质量的讨论热潮中，微博名为“巴松狼王”的杜少中在新浪微博上的粉丝超过了55万。与此同时，他的“雷人语录”也广为流传。从奥运时“一年接受1400个外国记者采访”，再到高调宣布“北京的空气质量压根就没达标过”(注：指北京的颗粒污染物年均浓度从未达标过)，这位“狼王”似乎从未打算做一个低调中庸的官员。

　　 他写了一条微博，将自己的卸任总结为“麦霸八年功过已成昨日，环保无涯努力仍无竟期”。

　　财新记者：您较近两年红了起来，生活在聚光灯下。作为新闻发言人，您八年中经历了怎样的变化？

　　杜少中：一个较显著的变化是，头四年，我追着媒体要求报道，后四年媒体追着我。2003年左右，我刚管新闻宣传，想在报纸上发点东西，例如哪里污染、哪里扬尘之类的，特别困难。那时候我得亲自找媒体，找记者，希望报道发多点、发大点，非常不容易。我形容那会是买方市场，谁都不理我。

　　总结北京这些年环保工作的经验，有两点，一是污染减排取得显著成效，二是公众环境意识不断提高。很多人认为是官话，但这是实话。2002年，我在环保局管业务工作，带人检查一个工地时，工地负责人说，我怎么了？我说，你们扬尘。他说，你见过不扬尘的工地吗？工地不扬尘，还叫工地吗？理直气壮。你问问，现在就算是你们去，哪个工地负责人敢说这话？

　　财新记者：您对政府部门新闻发言人的工作有何体会？

　　杜少中：在很多人眼里，做新闻发言人都是巧舌如簧，编瞎话、忽悠人的。有人认为，我是会说话，能言善辩，口才好，才能新闻发言人当八年还没有趴下。我说其实这是误会。新闻发言人的根本技巧是，要熟悉你所说的事，不能有不懂装懂，不能忽悠别人。我说的话，包括在微博上说的，都是我知道的。我要是不知道，就告诉你这事应该去问谁，或者是我问完再告诉你，肯定不会蒙谁。我说过，我可以不说，可以少说，但从来不说瞎话。

　　财新记者：您是在空气质量讨论中成为微博红人的，您如何看待全民讨论PM2.5？

　　杜少中： PM2.5的事，奥运会之前都是外国人问我，激烈程度和现在一样，但当时中国人不理我。2008年那时候有个法新社记者，是个老头，见了我三次，每次都问PM2.5的事，被我私下起了个名，就叫PM2.5。我奥运那一年接受了1400个外国记者的采访，那时中国记者对PM2.5还很陌生。

　　无论从形式还是内容上，较近一段时间相当于我的第二个“奥运年”，又得跟大家解释一遍。外国人呆两天就走了，中国人还是生活在其中。现在是给中国人、给家里人说，和奥运之前说的内容几乎完全一样，只不过对象不同，而且讲得更深入，因为涉及到切身利益的问题。

　　PM2.5重要吗？PM2.5和PM10污染源是一样的。只要减了PM10，PM2.5也在成比例减少。就好像你发烧了，是需要一个更精确的体温表，告诉你是39.2还是38.9度，还是退烧药？你会要退烧药。

　　财新记者：北京空气污染治理经历了哪几个阶段？

　　杜少中：近些年来北京的空气质量经历了三次危机。第一次是1998年，空气只有100天达标，污染比现在要严重得多，一个采暖季134天中，106天二氧化硫超标，空气中煤烟味非常重。然后，我们紧急采取200多项措施，空气质量逐渐提高。

　　第二次是2008年之前，举办奥运会国内外关注，我们采取各种措施，让奥运期间空气质量达到了世界卫生组织第三阶段推荐值。这是又一次推动。

　　第三次就是这次了，仍然也是大家对空气质量有质疑，然后PM2.5标准进来了，各个城市出台措施。无论如何，会推动环境质量改善和环境意识提高。

　　财新记者：您除了担任新闻发言人外，还分管机动车污染控制。可是有人说，北京的空气污染治理不力，力证就是北京机动车达到500多万辆，空气是不可能好的。

　　杜少中：机动车污染的帐不能这么算。我们现在控制有四项措施。

　　第一项是新车提高标准。每提高一次标准，污染物都比例下降。国三到国四的转变中，排放下降50%。

　　第二项是油品标准也提高。就高不就低，国一的车也得吃国四的油，这样所有在用车污染物削减15-20%。

　　第三项是老旧车淘汰。2009到2010年，淘汰15.6万辆黄标车。淘汰一辆黄标车，你能进20多辆国四的车。2011年，我们又淘汰20多万辆国一国二的车。

　　当然，机动车总量大，还是涉及环境容量问题。比如，北京的城市较适合跑50万辆车，现在有500万辆，无论怎么削减都到不了50万辆车的排放，所以仍然感觉空气排放压力很大。

　　所以，我们在机动车污染防治上还加了个少开一天车的措施。很多人看不起这个活动，包括一些领导和市民，其实这才是根本措施。如果大家觉得自己的命重要，那就少开车。

　　财新记者：北京空气还要多久能够改善？有一个规划出台，据说是力争2030年达标。

　　杜少中：曾经有一个主管领导，见到一个区的空气质量达标率很低，刚管的第一个礼拜批了一句话，然后第二个礼拜报过来，还是那样，他又批了一句话，然后第三个礼拜他就急了，怎么批了三回，空气质量还是这样？环境容量的提高是有限的，减排成效的显现也是需要时间的。所以我们通过媒体希望表达，第一要只争朝夕，第二不能急性病。

　　我不作为发言人，就作为一个环保人来说，2030年北京要能达标，就真的算是奇迹了，那就是中国创造的奇迹。

　　财新记者：您和潘石屹、薛蛮子等网络名人在微博上时时互动，私下里有交情吗？

　　杜少中：我原来觉得，较不靠谱的事情就是见网友，但我现在经常见网友。就今晚上（2月15日）“驴屎蛋”（因反对建垃圾焚烧厂而成名的北京网友）约我，他找了一帮网友约我吃饭。比如潘石屹、薛蛮子、郑渊洁，我都见过，宁财神我也见过。

　　1月14日，我去参加新浪微博盛典，一帮网络名人，陈彤把我介绍给宁财神。他一见我说，哦，我认识！你就是那不承认北京有空气污染的局长!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个话？谁也没有我对北京空气污染说得多和全面，你怎么不去看我的微博？

　　大家对我骂归骂，真正需要真相的时候，首先是想到我，因为我不会忽悠他们。尽管我是一家之言，但也是可靠的一家之言。

　　财新记者：您是政府官员中较早一批开微博的，为什么那么喜欢微博？

　　杜少中：我是个本色演员，怎么想就怎么说。我喜欢微博，因为它能够正本清源，除了写140字，还可以链接，例如，PM2.5讨论，我链了环境报上的两个专栏文章，可以比较完整地表达我的意思。

　　为什么宁财神说我不承认空气污染？这是因为媒体干了一件坏事，而且不是有意识干的。特别是电视，他们总采用我说空气质量好的那一段，因为采访的其他很多人都说不好，为了防止报道一边倒，他们就把我揪出来说空气质量好。到较后，我就是“不承认北京有空气污染”的人了。

　　我在微博上写过两条。一，微博是文字，只要你说了，谁都可以品评，谁都可以看，除非你心虚删了，我的微博是一条不删。二，你不喜欢，也得接受不做功课的记者的折磨，得忍受标题党给你的折磨，标题党给你加注的标题让读者瞠目结舌，也好，很多神圣的不再神圣，给了自媒体的发展空间。

　　后来，有人采访，我就直接告诉他们看微博。中央电视台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我说，该说的都说了，说的都在微博上，你要是敢断章取义，扒错了，我就告诉你错了。我觉得，这个对新闻发言人是一种解脱，但前提是要有一种不删微博的本事。

　　 记者点评：来自污染企业、此前不懂环保的杜少中，在北京市环保局新闻发言人任上一呆八年，公开表示“谁破坏环境和谁玩命”。他这些年新闻发言人的功过，以及他在环保领域的专业水准，自有人评说。以宣战PM2.5为标志，空气战争已在北京乃至全国范围内升级。无论如何，空气战争需要杜少中这样愿意与知名人物和普通公众交流的新闻发言人。唯有如此，才能减少环境信息不对称，才会有助于环境治理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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